夕暮辰光

異旅之求婚首部曲

水芙蓉很擔憂，非常非常擔憂。

她有理由懷疑，自己和男朋友的穩定愛情出現了裂痕，而且與日擴大。

因為諾特加自不久前打一場勝仗歸來之後，每次瞧見他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樣，且經常說沒兩句便開始敷衍她，然後快步遠去。

但這都還不是最嚴重的！

最嚴重的是，她有一回在宮中散步時，偶然發現諾特加和一名美女……對！美女！膚若凝脂、髮如黑瀑，身材高挑纖細的美女！她和諾特加狀似親密的在書房裡聊天，瞧那愉悅神情，似乎還很談得來。

「啊啊啊──怎麼辦？怎麼辦？」水芙蓉煩躁的猛甩頭，反正在自己房間裡沒有外人，不必在意淑女形象。

其結果就是，咖啡色的漂亮長髮被她弄得亂七八糟，加上同樣亂七八糟的衣著，看上去活脫脫像個瘋婆子。

喊了半天，喉嚨終於受不了，聲音漸漸歇下。

水芙蓉頹然的站起來，披頭散髮，用比烏龜還慢的速度蹭到床邊，軟綿綿的趴倒在蓬鬆柔軟的大床上，順手抄來一個枕頭，把自己的腦袋蓋上。

只是一個心煩意亂、滿腹鬱悶的人，哪有可能睡得好覺？

趴著不過一分鐘左右，水芙蓉枕頭一拋，身體一翻，擺了個大字型，兩眼茫茫然的盯著天花板瞧。

她想要找人傾訴，她需要有人提供他意見，可是能找誰呢？戰爭時期，大夥兒工作繁重，要不是這個星期她輪休，哪有辦法這麼清閒？

不管，先出去晃晃再說……

思及此，水芙蓉滾下床，有氣無力的更衣梳妝打扮，連索瓦達也沒叫上，一個人悄悄溜出聖殿──聖王閉關後，戰爭期間為求動員方便，首領級別以上人物，住宿一律由聖殿提供──連索瓦達這個諾特加暫調給她的護衛，也沒叫上。

不過她雖然沒叫人，卻不代表對他不知情。

水芙蓉房間盡頭的轉角，一個身穿白底銀邊法袍，模樣斯文俊雅的男性走了出來，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直盯水芙蓉遠去的背影，唇角掛著一抹無奈的笑。

「芙蓉小姐不高興了。王上，您可得再加把勁，速度必須再快點才行，否則恐怕會弄巧成拙……」

再說水芙蓉這一邊，她溜出去以後，一個人漫無目的的到處亂走，這邊望望那邊看看，遺憾的發現她熟識的人不是在練兵、處理公文，就是根本不在，繁忙的景況讓水芙蓉覺得，自己似乎與週遭格格不入。

「唉……」

水芙蓉放棄的一屁股坐在噴水池邊緣，點點水氣帶著些許涼意，拍撫她白皙水嫩的側臉。

已經一路尾隨水芙蓉的索瓦達見狀，認定時機已經差不多了，遂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水芙蓉的肩膀。

心念繁雜，根本沒有注意身邊情況的她，被索瓦達一拍，自然嚇了一跳。

「是你啊，索瓦達……」她抬頭無精打采的應了聲，又逕自低頭看地板去了。

「我可以坐嗎？」

「隨你……」

對於水芙蓉愛理不理的態度，索瓦達倒不甚在意，因為他清楚「病症」的起因，是出在自家龍王身上。所以他施施然坐下，明知故問道：「心情不好？在煩惱什麼我能夠知道嗎？」

聞言，水芙蓉無力的抬頭上下打量索瓦達，最後搖搖頭，腦袋又垂下去。

「沒有用，你一點忙也幫不上。」聲音雖然軟綿綿的，語氣倒是相當肯定。

索瓦達啼笑皆非，他完全看不出來水芙蓉憑哪點知道，他一點忙也幫不上？他現在不就是來「幫忙」的嗎？幫忙開解她。

「我們打個賭，好不好？」

「賭什麼？」沒去理會索瓦達怎地突然轉移話題，水芙蓉敷衍的問道。

「賭王上心裡，是不是只有芙蓉小姐妳。」

水芙蓉一瞥嘴，大翻白眼，暗罵索瓦達是那壺不開提那壺，心裡頭沒好氣的回答他：「那頭花心龍早就移情別戀了啦！你這頭笨蛋龍！」

收到水芙蓉賞給他的大白眼，索瓦達更加確定自己的假設，水芙蓉不僅誤會了，而且誤會的很嚴重。

不過他還是假裝沒瞧見水芙蓉的白眼，自顧自的說下去：「芙蓉小姐，我相信王上心裡是只有妳的，但是妳似乎不這麼認為。不如我們就以此押注，假使王上心中沒有妳，我輸給妳任意一個要求；假使王上心中有妳，不曉得芙蓉小姐打算輸給我什麼？」

怎麼有這麼不識趣的笨龍？明明知道別人心情不好，還要拿對方心情不好的原因招惹？

不爽歸不爽，看在與索瓦達長期的交情，以及確實給過她不少幫助的份上，水芙蓉還是勉為其難的應道：「那我也輸給你一個要求好了。你想要怎樣證明？」她倒想看看，索瓦達要玩什麼花樣？

「只要芙蓉小姐跟我走一趟就好。」

聖殿任意一間客房內，水芙蓉坐在床邊，身側堆滿一疊紙捲，手上則拿著一份類似履歷的個人簡介，柳眉緊鎖，手指把紙張捏出一條條皺紋，還微微發抖著。

索瓦達則侍立一邊，仍然笑容滿面、自信滿滿，彷彿看不見瀕臨火山爆發邊緣的水芙蓉，懹人很是懷疑，他是否不曉得「死」字怎麼寫？

「這就是你要讓我看的證、明？」咬牙強調「證明」二字，水芙蓉甚至懷疑，索瓦達根本是諾特加派來氣死她，好方便他龍王大人另結新歡的。

「對啊。」

「我管那個女人是何方神聖做什麼？」水芙蓉惡狠狠的瞪著索瓦達，似乎很希望用目光把笨龍戳穿。不過這終究是幻想，倘若成真的話，索瓦達的身體早就千瘡百孔，沒準隨時會嚥下最後一口氣。

「芙蓉小姐，請妳先看看她的職業，再看看妳身邊的紙捲。」索瓦達耐心的指點，一點也不擔心會被芙蓉之怒吞沒。

就是這種不慍不火的溫和態度，讓與一顆定時炸彈沒兩樣的水芙蓉暫時平靜下來，匆匆掃過職業一欄後，把手上資料往右邊床上一扔，隨手從左邊拾起一份紙捲，雙手拉開──

儘管使用紙張不太一樣，水芙蓉還是一眼就看出來，這是一張室內設計圖，而且看樣子應該是臥室的設計圖……只是，他們的關係居然已經進展到要共築愛巢的地步了！索瓦達還拿這個出來幹什麼！

「你打算氣死我是不是？」這句話已經不是在心裡想，水芙蓉忍無可忍，終於吼出來。

索瓦達一聽就知道，水芙蓉依然沒有想通其中關鍵。

被嫉妒沖昏頭的女人果真沒有理智可言……索瓦達開始有頭痛的感覺，只是表面上依舊保持笑容，繼續小心指引道：「芙蓉小姐，這個女人的職業是建築設計師，而妳身邊的全是宅第內外部的設計圖。妳想，王上是打算做什麼呢？」

「還用問，當然是築他跟設計師小姐的愛巢啦！」水芙蓉沒好氣的哼了聲，賭氣般恨聲道：「既然如此，我也要擴大祭司團的規模，我就不信天下沒有比他俊美的男人！哼！」

索瓦達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把事情越抹越黑了……

搔搔臉頰，他左思右想半天，最後決定回頭再去向王上致歉，如今先搞定未來的龍后，才是當務之急。

「這個……芙蓉小姐，妳不覺得設計圖有點眼熟嗎？」

眼熟？水芙蓉疑惑的又把設計圖拿起來，一張張拉開仔細觀察，漸漸地，她再度激動起來，但並非因為氣憤，而是思念……

「這是主臥室、這是客廳、這是廚房、這是……我的房間……這、這根本是徹頭徹尾的翻版啊……」

「全都一模一樣……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根本沒這麼詳細的跟他說過……」她不可置信的自言自語，昔日種種潮水般瘋狂湧來，父親、母親、兄姊、管家大嬸……深藏的懷念終於化成淚水，潰堤而出。

「呃……芙蓉小姐？」索瓦達試探著喊。

他完全搞不清楚為什麼之前還氣嘟嘟的水芙蓉，一看清設計圖竟會淚水泉湧？他甚至推想過是否設計圖哪裡出了錯，跟水芙蓉理想中的住宅不一樣？可是王上又信誓旦旦的保證，絕對沒有絲毫誤差，這……

索瓦達徹底犯糊塗了。

「索瓦達，你平常挺精明的，今天怎麼回事？」無奈的聲音從索瓦達背後傳來，他回頭一看，瞧見一名眉心有著奇異紅紋，俊美絕倫金髮男子正盯著他瞧，湛藍的眼眸帶上少許責怪和莫可奈何，他臉上不禁浮現一陣尷尬，訥訥叫了聲：「王上……」

原來諾特加早就注意到這裡，一直守在門外靜觀其變。

本來索瓦達若能安撫住水芙蓉，他也沒有干擾的意思，未料索瓦達安撫不成，反倒把人給弄哭了，聽見佳人哭泣聲的他，再也隱忍不住，只得現身出來。

「諾……」

索瓦達的稱呼、熟悉的男性嗓音，兩者明白告知水芙蓉來者身分，她抬起頭，哭得梨花帶雨的面龐格外惹人憐愛。

「原來妳這麼不相信我，真令人難過啊。」諾特加搖搖頭，卻看不出半點難過的樣子，倒是濃濃寵溺之情，溢於言表。

「對不起嘛……人家看你那樣，真的很擔心……」放下設計圖，水芙蓉表現的像個做錯事等著挨罰的孩子，語氣卻充滿委屈。

「那麼現在可明白了？」諾特加緩緩走近，在水芙蓉身側坐下，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手指輕輕梳攏她有點凌亂的褐色秀髮，「我發誓永不負妳，妳也應該相信，不論我做了什麼都是為妳。」淡淡的責備語氣裡，埋藏了更多疼惜。

索瓦達很識時務，當即離開這屬於情人的空間，帶上門，自覺的在外頭站崗。

水芙蓉頻頻點頭，沾滿淚水的臉頰報復似的在諾特加胸膛猛蹭，把他的前襟弄溼一大塊。

「誰叫你那麼突然，而且居然找一個那麼美豔的設計師……人家不想歪才怪……」她撒嬌般的抱怨，腦袋依舊埋在諾特加胸口，因此聲音有些悶悶的。

梳攏髮絲的動作緩了緩，諾特加露出苦笑。

他還以為這小妮子沒有嫉妒之心呢！平日裡他可沒少調侃美女，也沒見芙蓉有多大反應，哪能料到這回，小妮子的反彈會如此之大？難道她之前沒反應，是因為認定那些女子不構成威脅，而現在這個女設計師，給她造成了相當的壓力？

諾特加越想，越覺得這番推論頗具合理性，他暗暗告誡自己，以後漂亮過火的女人千萬別碰，他可不希望芙蓉再鬧脾氣。

「不過，你那麼忙，怎麼還有時間弄這些？」水芙蓉抬起頭，與諾特加四目相接，「而且居然一模一樣，就算我詳細形容過也不可能如此準確，何況我根本沒詳細說過。」

總不可能親自跑一趟地球，去做實地考察吧？她記得，菲迪艾亞唯一一個和地球相連結的傳送陣，只能傳送無生命的物質，大活人怎麼過得去？

水芙蓉沒想到，她的猜測雖不近亦不遠矣。

「我原本也想親自跑一趟，可惜時間和條件都不允許。」諾特加笑著解釋道：「不過還有異世界公司的員工可以運用，我在奔赴戰場前就命他們著手準備了，所以一回來，就拿到他們送來的相片，自然就可以開工了。」

「可是連內部都有……難道他們跑進我家照相？」水芙蓉已經不是意外，是吃驚了。

試想，如果有陌生人莫名其妙來拜訪，說想拍幾張貴府內部的照片，有誰會同意這種詭異的要求？

不過吃驚也只吃了一小會，因為水芙蓉忽然想到，諾特加曾經讓她寫一封報平安的信，說要幫她寄回地球的家，她還記得那封信是戰前一個星期寫的……

「原來你早有預謀！」整張臉靠上去，鼻子貼鼻子，水芙蓉努力睜大眼睛，狠狠的瞪。

可惜營造不出凶悍之氣，諾特加看著，反而覺得滑稽。

所以他順從自己的感覺，在水芙蓉臉頰上的嫩肉，輕輕掐了一把，引來水芙蓉張嘴就咬，可惜沒咬著。

「哈哈哈。」諾特加被水芙蓉的模樣逗笑了。

「討厭啦！」水芙蓉不依，坐到一邊去，嘟起嘴巴。

諾特加又伸手去攬，水芙蓉不過象徵性的抵抗兩下，便老老實實依靠過去，任由諾特加摟著，感受他的體溫和胸膛規律的起伏。

靜，僅餘呼吸聲的安靜。

半晌，水芙蓉打破沉默，仰頭問道：「諾，你還沒告訴我這份禮物，是用來慶祝什麼？」她臉上既有期待，又有迷惘，因為她想不出最近有什麼與她有關，又值得慶祝的日子。

「當然有，我們的婚禮。」

水芙蓉一愣，訥訥的反問：「你說什麼？再說一遍。」她懷疑自己幻聽。

「我們的婚禮。」諾特加溫言重複，加大了擁抱的力度。

原本，他是打算等新居落成再說，不過既然芙蓉已經知曉，那時再說就沒驚喜感了，因此他決定提前求婚，他相信另一件禮物，絕對抵得過未落成的新居。

「真的？」水芙蓉眼中開始冒出小星星，心裡在吶喊：「天啊！在百忙之中，在戰爭期間，諾居然還有空籌備婚禮？而且是跟我的婚禮！噢，太浪漫了，真是太浪漫了……」

「我何必騙妳呢？」鬆開水芙蓉，諾特加站起來，按照水芙蓉最喜歡的那套單膝跪下，鄭重其事地道：「芙蓉小姐，請妳嫁給我好嗎？」

同時，他拿出一個深紫錦盒，慢慢打開。

裡頭躺的卻不是預想中的求婚戒指，而是個雕工精緻，黑色為底銀色鑲邊，以粉晶打磨成鏡面的超迷你小鏡台。

水芙蓉疑惑的看了看小鏡台，又望向諾特加。

接觸到那充滿疑問的目光，諾特加自信滿滿地道：「我相信，這比任何戒指，都適合用在向妳求婚的場合。這是一個會自己補充魔法能量的通訊裝置，用來聯繫菲迪艾亞和地球。」

聽到這樣的解釋，水芙蓉立刻理解，這小鏡台是可以讓她與家人聯繫的工具。

她激動了。

除了夢中，她不知已有多久沒見過家人的面孔、聽過家人的聲音，雖然她從不因此後悔，但是懷念卻在所難免，而現在，這些思念將得到紓解，她如何不動容？

「芙蓉小姐，妳願意嫁給我嗎？」諾特加不失時機的再問一次。

「我願意、我願意！」她忙不迭地點頭，也不急著去拿小鏡頭，逕自撲向諾特加，撞得他坐倒在地。

諾特加露出理解的表情，小心收起小鏡台，就這麼坐著，任憑水芙蓉發洩情緒。

此時此刻，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