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暮辰光

楔子　

午夜，都城水晶宮獨特的百寶交易會，開放時間又到了。

一直以來，每逢這個時間段，作為水晶宮表面偽裝的金碧輝煌夜總會門前，人潮車潮總會特別洶湧，擁擠程度媲美沙丁魚罐頭，就好像今天入不了金碧輝煌的大門，從此就得和夜生活揮手作別，去過青燈古佛常相伴的清修日子。

不過那是定居在小蓬萊的眾生，起碼一個禮拜以前的觀念。本週在交易會時間段勤於進出金碧輝煌的，基本上一個個都是貨真價實的尋歡客、買醉人，帶有別樣目的者，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全是從小蓬萊以外的地方，千里迢迢趕來的。

熟人都曉得，戰神敖弒閉門謝客了。

「聽說要煉製一樣很重要的東西。」這是不知情者向知情者詢問，必獲得的制式答案。倘若詢問者多問一句，或者被詢問者話多點，大概還能聽見這麼句話：「有可能是丹藥，有可能是法寶，反正敖大人都無比重視的東西，絕非凡品！」

──根本是句有說等於沒說的廢話。

然而，這句廢話亦從側面反應了小蓬萊都城居民，對於敖弒與他正著手進行之事能夠探知到的極限。

究其根本原因，其實很簡單。

明明有實力卻無法盡情揮霍，敖弒憋屈太久；苦苦謀求的浴火重生契機，敖弒也期盼太久，不容有失！

其重要程度甚至達到他無法再睜隻眼閉隻眼放水，讓某些精專此道的非人生靈潛入混水摸魚，竊取一些他們認為有價值的小秘密換取修練資源。且為了讓眾多非人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殺雞儆猴這種敖弒多數時候不屑為之的手段，也被他毫不猶豫的祭出。

七天時間，已有一名小蓬萊罕見的鬼修，三名掛有天師頭銜的修士，以及整整十一名種族不一的妖修，被敖弒統一「料理」。

現在不管是誰，也不管使用何種方式，只要跨越金碧輝煌夜總會掩護用表象，踏入水晶宮中，首先肯定聽見氣若游絲的呻吟，接著絕對會看見一個到三個數目不等的入侵者，被從天花板垂下的鐵鍊束縛，明明身負足以致死不止一次的重傷，卻被殘忍吊住性命，繼續「享受」臨死前痛苦與絕望。

這個消息，自然是敖弒有意放過的幾隻漏網之魚，發狂逃跑時一塊帶出來的。

附帶一提，弄成這樣還是敖弒感念於此地是人間，為了防止造成恐慌才多費的手腳；否則按照他的風格，把那些不長眼睛的混蛋一個個串起來，圍著水晶宮外圍的金碧輝煌繞一圈以作威懾，才叫正經。

話又說回來，不曉得是否越有智慧和自主能力的生靈，越懂得在評估過招惹不起的威懾下識趣低頭？打從敖弒那麼做以後，專門混水摸魚的傢伙們統一消失個乾乾淨淨，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全部風平浪靜，彷彿那些魑魅魍魎壓根不存在。

惟獨把求助目標放在水晶宮的外來者，依然不定時會出現。他們不在小蓬萊生活，十個裡頭總有五、六個消息來源不夠暢通，往往會在發現正常方式進不了水晶宮後苦惱不已。然而，有需求就有供應，腦筋動得快的非人理所當然把主意打到情報販賣方面……於是金碧輝煌夜總會附近，遊蕩聚集的非人又多了起來。

……

「水晶宮？給這個數字我就告訴你！」某貓妖手指比畫著數字。

「水晶宮？唉，我最近想把本體牙齒煉成法寶，還缺一樣材料……」某犬妖一臉猥瑣，與犬類給人們的刻板印象大大違合。

……

剛剛抵達這裡的買主皺著眉，面對連續兩個一看就不太靠譜的情報商人，她忽然覺得自己是被焦慮衝昏了頭腦，才會企圖經由這種傢伙口中確認事情。想想看吧，他們誠然是長時間在此蹲點不假，可是修為卻跟水晶宮主人相差太多，待在水晶宮裡那位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做些什麼，外頭這票情報販子哪能察覺？

念及此，她決定換個乾脆省時的方法。

「嘯天犬，去！」

一頭毛色漆黑光滑的獒犬伴隨主人揮手灑出一團華光的動作，從光芒中竄出，身姿矯健如飛地撲向金碧輝煌大門處。

可惜在障眼法下，這玄奇的一幕凡人們一概視而不見；倒是那兩個被問到的妖怪，徹底傻眼……

嘯天犬絕對是修煉界的狗明星，縱使是閉關千百年的老古董，十個有九個也是認得的，剩下那個兩耳不聞紅塵事，一心只把天道求，勉強不來。不過貓妖犬妖又不是那類活化石，他們就算眼瞎，聽見「嘯天犬」也明白背後連帶的含意。

嘯天犬在這裡，楊戩還會遠嗎？他們不約而同拿驚駭的眼神，盯著只留給他們一個纖細背影的道姑。

顯聖真君的變幻之術聞名遐邇，誰人不知？即便向他們買情報的是個道姑又如何？道姑的本質上是楊戩依舊不變啊！

就在他們兩股顫顫，一面臆測一面害怕，不曉得顯聖真君會如何處置他們兩個敲詐敲到真君頭上的小妖怪之際，偽裝成道姑的楊戩卻眉頭一皺──嘯天犬反饋給她的消息令她大感不妙！

水晶宮……不見了！

倘若要換具體說法，那麼得先打個比方。假設金碧輝煌夜總會是「殼」，水晶宮是隱藏在裡頭的「內容物」；而目前情況則是「殼」照常營業，但裡頭真正令金碧輝煌客源如龍的「內容物」，卻在悄然無聲間，跑了個無影無蹤。

「……遲了……」楊戩暗恨。

本來她在天庭辦差卻被玉帝抓去閒聊兼旁敲側擊打聽敖弒現況，就已經感到不對勁；後來探知玉帝意圖便馬不停蹄往回趕，就是為了防止敖弒不理智。遺憾就眼下情勢看來，她還是趕得慢了……

上策已不可行，她果斷改執行中策──她跨上嘯天犬，準備趕往敖弒必經的南天門，再嘗試挽救；同時她也送出一枚仙界標準傳訊工具：玉符。其內容自然是要她一個屬下，趕緊去跟鍾馗報信。

要說如今還有誰能阻止敖弒，鍾馗絕對是首選！沒有之一！

「……她、她走了欸……」

「……走了……很好……」

忐忑不安小半會的兩妖俱是一愣，似乎沒料到楊戩不做處置的放過他們，連說話都不由自主結巴，聲音也下意識壓低，就怕嗓門大了被真君大人聽見，殺他們一個回馬槍！自然，兩個小妖怪也不敢立刻就跑，他們心知跑不贏楊戩，戰戰兢兢又在原地等了幾分鐘……

──風平浪靜。

就差抱一起壯膽氣的兩小妖心頭一輕，剛想鬆口氣，偏偏耳畔不適宜地響起一把陰森森的男音：「你們在水晶宮外圍蹲點很久了吧？」

由於顯聖真君的威懾依舊在，兩小妖的小心肝還在噗通噗通跳，他們聽見又有人提起水晶宮，下意識反應就是：「楊戩回來了！」於是一貓一犬頭都不敢回，只顧著用力狂點，希望顯聖真君看在他們夠合作的份上，待會大人不計小人過。

可惜，他們已經沒有待會了……

「這樣最好。」

嗓音寒森森、甚是嘶啞的男人冷笑，一貓一犬只感覺頸部被什麼東西碰到，一陣冰寒驟襲！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活生生的貓妖與犬妖，如今已經化作兩具被高腐蝕性未知物品侵蝕過，無法分辨真面目的屍體。

「……原來如此……煉丹嗎？看來你是找到自己的希望了。」男人用冷徹骨的嗓音喃喃自語著，「那麼……由我為你再度帶來絕望吧──就像你曾經對我做的那樣……」言罷，男人似被黑煙籠罩住的身子竟真如一陣煙，風吹即散。

留在原地的，剩下貓妖犬妖已經恢復真身的屍骸。

在夜色襯托下，二妖如此慘死又乏人問津的處境，顯得格外悽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