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暮辰光

第二章　遊說白狐覓金烏

覓物車這玩意兒，鍾馗三人組均是頭一次見。不過和鍾馗、楊戩的兩眼一摸黑不同，北斗得益於搜羅消息的八卦本能，儼然對它有一定程度的瞭解，遂遭另外兩人硬塞覓物車過去，被當作人形覓物車引路。

「哦，光芒閃那麼急，看來目標應該就在都城裡。」二十分鐘前，北斗看著手裡狂閃金光的指路小人，喃喃自語。

「欸欸，負心馗，你看左轉好還右轉好？我們越來越近了……」十五分鐘前，依舊待後座的星君大人問著，卻得到鍾馗「我只負責開車」的回應。

「……你們覺不覺得這條路特別熟悉？咦？那家店我不是三天兩頭就會經過！」十分鍾前，北斗開始意識到他們的路徑問題。

「哦哦，賓果！我猜對了！果然是去刑天幼稚園的路！」五分鐘前，北斗用力在鍾馗的椅背上狠狠來了一下。

可是刑天幼稚園和金烏有什麼關係？

「黑鴉倒有稀薄的金烏血統。」把車停在幼稚園正門的斜對角，鍾馗三人就坐在車上盯著幼稚園門口討論。

「血統太稀薄要來也沒用。」楊戩就事論事。

這位到現在仍維持著男性外表，按照他自己的說法，這是為了防止與金烏一言不合、必須訴諸武力溝通的必要措施，因為初代楊戩的種種絕學九成以上至陽至剛，唯有男體能夠發揮最大威力。

由此可見，真君大人其實不太看好他們兩手空空上門去，提出要求再由對方開交換條件的策略。

畢竟他們索要的是心頭血。

以人為例，這種體內最精華的血液充其量不過一滴，那些體型龐大的洪荒異獸種，一般不會超過三滴，且每一滴的損失，都是對身體的一種傷害。

所以楊戩才會覺得找到金烏後，打起來的可能性非常大。想想看，非親非故的，金烏為什麼一定要提供心頭血？

但是他們沒得退縮；按照他的瞭解，鍾馗、北斗也不會想退縮。那張來自玉帝的丹方，正是他們遍尋不著的療傷方，既然這玩意兒都自動送上門了，如今不過缺少其中一味藥，焉有放棄之理？

這根本是個解不開的死結。

「先打電話叫黑鴉吧。」鍾馗總結了他們注定不會有結論的討論，掏手機叫人。

黑鴉來得很快。

幼稚園目前是上課時間沒他什麼事，邊講電話邊往幼稚園門口走的他，一眼就瞧見半個身子探出車窗在招手的北斗。

掛掉手機，他立刻走過來，莫名其妙地看著北斗捧出一輛上面站著小人的小車對準他，那伸臂前指的小人還在不住左右搖擺……黑鴉一頭霧水，搞不清楚北斗這在玩什麼？想找鍾馗問問卻發現他和副駕駛座上那一位，都聚精會神盯緊小人看。

登時明白關鍵所在，黑鴉跟著打量小人。

他倒未聯想到指南車，不過看了小半會，卻也多少猜出了這玩意兒的功用。尤其在他看見金烏羽以後，下意識就反問：「你們在找金烏？」

「也不一定是金烏。我跟你說，這覓物車只要有金烏的氣息就有反應，同時出現兩股以上，它就針對最強大的一股產生反應──唔，它針對的好像不是你……細眉鴉，幼稚園裡有多少烏鴉精？你知不知道誰也返祖顯現出金烏血統？」

五官線條深遂剛硬，獨獨眉毛秀氣非常，偏偏對這外號特別不爽的黑鴉聽了，不答反問：「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找到金烏，跟他討點東西。」北斗不假思索就回答，兩手依舊捧著覓物車，調整角度看小人的反應。

他現在已經可以肯定覓物車的終極目標並非黑鴉，它指向幼稚園大門的角度微偏，直線對照過去，乃是北斗印象裡的教職員專區。換言之，那個活著也好死掉也罷的「金烏」應該就在刑天幼稚園無誤，而且「品質」一定比細眉鴉好！

「嘖嘖，好個次貨。」北斗在心裡默默替黑鴉定位。無巧不巧，偏偏是北斗心目中的次貨充當了一回指路明燈，提出一項因為機率太低被他們有意忽略的可能性──「你們那個小車法寶感應到的金烏氣息，我看多半源自於胡姬。」

此言一出，雙方具是一靜。

黑鴉分明從打從心底忽視這個可能性的三人組表情上，瞧出這麼一句話：「胡姬明明是白狐族，你當我們白痴呢！」

黑鴉不多辯，決定讓事實來說話。

他衝幼稚園門口招手，喊了聲「小么」，那邊正趴在警衛亭邊上冒充園犬曬太陽，渾身流露著一股懶洋洋味道的犬妖小么聞聲，馬上豎起耳朵。旋即，黑鴉並未特意放大的聲音遠遠響起：「去找胡姬，轉告她鍾將軍有請。」

兩聲犬吠，小么搖著尾巴，撒歡似的跑了。見牠竄不見蹤影，黑鴉站在車邊也無事，方才續道：「她是唯一的可能性。如果是幼稚園裡的員工血脈覺醒，在金烏血統已經相當稀薄的今天，我一定會有感應。」

他語氣極有把握，內容也不無道理。

的確，放在現代，稀少反倒凸顯了血統的特殊性，冥冥之中血脈同源的感應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倍，黑鴉敢作這般大膽的保證，確實有其底氣。

「很有把握喔？細眉鴉你不會忘了吧？胡姬自己也說過，那金烏認為他們之間的因果已經償還。」北斗很有興致地攀談，順口便道出了他們壓根不考慮走胡姬這條線的真正原因。那金烏的厲害他們不光聽胡姬說過，鍾馗、北斗還親身與親眼見識過──儘管那僅僅是由幻妖模仿、實力不到家的偽金烏。

想想看，冒牌貨都有那般驚天氣勢了，真貨又該是何等威風？可也正因如此，鍾馗三人委實不認為胡姬能在那金烏心中，擁有舉足輕重的份量。

他們之間的差距，太遠。

話正說著，覓物車上不安分的小人兒驀地發出一聲鳴音，左右不穩定晃動的手指登時朝一個方位定住。

腳步聲和犬吠聲先後響起。

覓物車上立著的小人兒，指頭不偏不倚，對準了款款走來的胡姬。

黑鴉料中了。

「先上車，我們換個地方談。」駕駛座的車窗降下，鍾馗探出半身，下巴朝後座點了點。畢竟幼稚園門口實在不是談論正事的好地方，眼下就已經有好奇路人走過仍不住回頭張望，再等一會兒，說不定真會引起圍觀，那絕非鍾馗樂於見到的。

十分鐘後，鍾馗的座駕出現在一間位於轉角的咖啡廳附近巷弄裡，車上已無人跡。

咖啡廳的小包間裡，或冰或熱的飲品已經擺滿桌，穿著白色旗袍、盡顯玲瓏曲線的白狐美人兒則因為聽了鍾馗三人的來意而愣神，不太確定地反問：「你們要找金烏前輩？」她似乎沒料到會從鍾馗嘴巴裡聽見這樣的答案。

金烏墨羽是朝著妖的巔峰邁進，不像她已經決定修至妖王階後，飛升轉求仙道。因此在胡姬看來，墨羽和天庭仙人根本是不相交的兩條平行線。

「我可以問問詳情嗎？」稍作思考後，她反問。

雙方都是於自己有恩的人，這讓胡姬更加謹慎。她不得不如此，否則若幫了一個，卻陷另一個於不利處境之中，別的不說，僅僅本身良知那一關她就知道自己過不了，勢必會滋生心魔，最終害人害己。

胡姬沒有掩飾自己的顧慮，糾結在一塊的眉頭充分體現出猶豫不定。

美人蹙眉，這副模樣誰又忍心逼迫？

換成陌生人乃至敵人，辣手摧花這種事鍾馗沒少幹，可若換成熟人，他再幹這般不解風情、令無數光棍男憤恨不已的混帳事……坦白講，不是不行。只是他需要充分的時間，先去進行一場理性與感性的對抗戰。

「我們需要金烏心頭血入藥救人。」鍾馗索性實話實說。

胡姬登時色變。

心頭血的珍貴無須多言，胡姬聽完第一個反應就是要壞事！按她與金烏墨羽共度百年的經歷和有限瞭解判斷，想順利獲得金烏心血又不引發衝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究其原因，還是那句老話：「非親非故，憑什麼？」

「安啦安啦，我們不會白拿，竹槓都伸好等著被用力敲了。」北斗也加入了勸告行列。雖然他的樣子看上去，比較像覺得這件事情挺有趣，才硬湊進來參一腳。

「可是、可是真君他……」胡姬依舊遲疑。

和這群人混熟了，胡姬早就清楚楊戩女體和男體的最大區別在哪裡。往往只有即將面對楊戩認為以女體應敵沒把握的強者，顯聖真君才會選擇得以釋放全部修為的男體；換言之，恐怕楊戩也覺得和平解決的機率不會高到哪兒去。

瞧他的架勢，分明早就做好訴諸武力的準備。君不見從剛剛到現在，開口的都是鍾馗和北斗？楊真君可是一個字都沒蹦出口。

鍾、北二位聞言齊齊看去，果然這時候默不吭聲的楊戩，光坐在那兒就格外扎眼。

被大家這般注視，楊戩也知道不能再靜默下去，遂道：「我最大的讓步，就是妳可以先一步去做思想工作。」

他發言很簡短，也很明白。

玉帝正式發派的任務，不容馬虎，再說於情於理，楊戩的立場都是傾向與其人際關係網聯繫更緊密的敖弒，能夠退一步讓胡姬先去「通風報信」已經是他的底限──司法天神任務為先、不近人情的一面，在此徹底展現。

幸好他也不是寧折不彎的性子，倘若的確事不可為，拐著彎行使懷柔政策也不成問題。當然，最好還是情況能一如預想，大家各取所需，和平收場。

「黑鴉……」

楊戩的強勢顯然讓胡姬很不習慣，她下意識掉頭去看可能的聲援對象。

鑒於抵達咖啡廳以後，氣氛逐漸往不太妙的方向轉變，索性悄悄縮在桌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黑鴉在這一刻，真正後悔起自己的多事。

在幼稚園門口老老實實目送胡姬上車不就沒事了？幹麻非要硬擠著上車，就為了一線瞻仰金烏皇族風采的機會？現在想想，黑鴉都懷疑他在幼稚園門口那會兒魔障了，才會想不開要來淌這趟儼然連伏魔將軍都頭疼的渾水。

可惜現在說這些太遲，胡姬的求救已經讓楊戩有針對性的殺氣擴散開，把他也覆蓋在內。事到如今，深諳識時務者為俊傑一至理的黑鴉發現，目前於他來講最好的答案只有一個：「不然我陪妳去。」

稍後，他又在這個答案後頭接了一段：「沒有更好的辦法了。現在的楊戩絕對做得出挾持人質的事情。」──當然這番話是在胡姬終於妥協，嘗試著呼喚金烏之際，確定雙方距離夠遠，黑鴉才悄悄在她耳邊說的。

「是啊，真君太公私分明。」胡姬無比贊同黑鴉的判斷，現在即使鍾馗他們沒說，她也能猜出他們是為公家任務而來，只是眼下胡姬無暇說話，除了點頭，唯有在心裡默默補充。

緊接著，她一如以往數次返回探望那樣，祭起平常作為手環裝飾的金烏掛墜，徐徐輸入妖力、引發共鳴。

想當然耳，這時眾人也已經不在咖啡廳裡。

他們驅車來到城郊一處廢棄工地。

在開始之前胡姬便說明過，她這邊是被動方，即使發出呼喚，能不能見上一面還得看金烏墨羽願不願意。

對此楊戩也無話可說，只能表示盡人事聽天命。然而，情勢似乎正朝鍾馗三人不希望看見的方向變化……

半個鐘頭了，金烏掛墜持續發出的召喚卻向泥牛入海，得不到絲毫訊息反饋。不光鍾馗三人表情不好看，胡姬也急了，她往返數次從未遭遇這種情況。

以往墨羽的回應總是很快速，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從不會把人乾晾在那裡，除非……除非……他現在無法做出回應！

倉皇爬上她秀美的面龐，胡姬眉頭皺得更緊。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她不知道該不該停下……或者說，她其實根本不想停下，她想立刻到他身邊去，哪怕略盡棉薄之力，也好。

無奈沒有人回應的召喚，等於把她阻隔在金烏開闢的小世界「扶桑湯谷」之外，縱然她有心，使不上力亦枉然。

「朋友？別反抗。」男人的嗓音突兀響起，好像受到某種干擾不甚清晰，不過在場眾人還是聽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下一秒，強勁吸力驟然降臨！

根本沒有緩衝時間，武斷認定答案的金烏不曉得用了什麼手段，便將大夥兒一個接一個往前用力一扯，引導他們來了場被動的「穿越」──人往前撞，一片虛空中突兀蕩起漣漪狀波紋，撞過去的人則就此消失無蹤。

徒留失去主人的豪車，孤孤單單停放在工地不遠處。倘若有不知情的過路人瞧見，大概也只會感慨一下怎麼會有車主將一輛價值不斐的好車，停放在這般荒闢的地方？此外，他肯定觀察不出其他異狀。

話再說回鍾馗一行。

沒有抵抗、也抵抗不來的他們，在金烏強拉人之際甚至連身體都控制不了，只知道週遭景物在他們眼中被崩碎又重組，皮膚感受到的溫度則有了明顯升高，而後才是禁錮之力的放鬆，他們終於有暇打量這片陌生的赤紅土地。

這裡的天空倒與外界沒有不同，藍天配白雲。

「……沒有太陽。」楊戩出於習慣睜開靈犀神目排查危險，反而一眼看出最是平淡無奇的天空異常之處。

是的，這裡沒有太陽。

沒有太陽也就罷了，小世界無奇不有，楊戩不至於因此驚訝。可是沒有太陽，這裡的空氣、土壤依舊散發的熱力就怪了，何況視野明亮證明了此地另有光源──足以取代太陽光照耀萬物的光源。

「哎哎，那不是溫泉嗎？」

有別於楊戩，北斗的注意力全被赤紅土地上一圈圈冒著熱氣的泉眼給勾住，眼睛因為溫泉數量之多而張得老大──

「哇哇，好多溫泉哪！就算一天泡一種也可以泡上至少……唔，我看兩、三年肯定有！」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躍躍欲試的興奮，似乎只要情況許可，他真的準備來享受一輪「每日一泉」的溫泉洗禮。

鍾馗的感應雷達則不管天、不管地，順從著戰鬥狂徒的本能，指向此地最大的威脅。

那裡，只有主幹的扶桑木蜿蜒沖霄，氣勢吞天！

那裡，是扶桑湯谷小世界最高溫處，海水滾滾。

那裡，亦是金烏本體所在，太陽真火熊熊燃燒的璀璨金黃，縱使站得老遠，照樣一眼掃過即可捕捉到。

但是鍾馗沒有妄動。

那高溫、熱浪與沸騰的海水交織出來的驚人氣場，清清楚楚警告了所有對彼方有好奇心的人，這處巨木擎天的奇異海灣，拒絕任何外來者接近。

很顯然，現在的湯谷乃禁地中的禁地。

相較於這三位初臨小世界的訪客但憑本能的觀察，胡姬的表現可出彩多了。她和追隨其目光的黑鴉，第一時間找對了正主兒。

──那是一道虛影分身。

沒有任何力量，唯一本領是支配小世界扶桑湯谷的虛影分身。

他套著一件橘紅為底色，金黃滾邊，足有十隻三足金烏活靈活現躍然衣料表面，設計看上去層層疊疊極為繁瑣的袍服；他那兩鬢為醒目金黃的墨色半長髮筆直垂散，眉心一輪赤金日紋偶有流光閃耀，面部線條冷硬凌厲，似乎構成他五官的每一筆都帶有沖霄劍意。

這樣的他，氣質固然堂皇有餘，卻霸道更勝。

這樣的他，本身就是個天然發光體，不等胡姬那聲「金烏前輩」的招呼脫口，這抹剛剛抵達不久的金烏虛影分身，就已經吸引住全體訪客的目光。

「隨我來。」

金烏墨羽一一看過眾人，又是一次一如先前的霸道「邀請」──小世界力量束縛加身，他帶著眾人升至高空，示意他們遠眺湯谷的反方向、方才腳下那片赤紅土地的盡頭。頓時，「咦」、「啊」……等等代表驚疑不解的單音節，不出墨羽意料的響起。

他們的發現，太過違反常態。

誰能料到與金烏這個灼熱世界接壤的，竟是一片冰天雪地！

金烏迎客的動機，昭然若揭。

──他麻煩纏身。

所以得到胡姬的呼喚他回應緩慢；所以一確定鍾馗等人是胡姬帶來的，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拉人；所以他連續兩次表現霸道，無聲警告諸人：「這是我的地盤，我做主。」──不得不說，這般無聲無形的震懾，可比蓄意威嚇高明多了。

最起碼，就算是無所顧忌的粗神經遭遇這種情況，也會下意識警惕，要做什麼有違小世界主人意願的事情前，自然會反覆思量。

如此墨羽便達成目的了──靠一個你明知是坑，仍無法不往下跳的陽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