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暮辰光

第一章　神仙也來農家樂

微風撲面，帶著輕微涼意。

踏出旅行團小巴士吸入的第一口空氣，果然比都市裡清新不少，泥土的腥味混著芬多精往鼻腔內蔓延，頭腦亦隨之清明不少。

這種舒心的感覺，即便是喜歡朝龍蛇混雜、魑魅魍魎橫行之地鑽的伏魔將軍也不討厭，只是納濁化清是他的功法特性，比起鄉間清爽的空氣或者仙界充斥的仙靈之氣，還是潛藏在繁華都會陰暗面的污濁黑暗，更有助於他修為的提升。

「體驗營的各位朋友，請大家到這裡集合！」發話者是旅行社派來的導遊，姓陶，全名陶曉盈，聽她自我介紹就是出生綠野村的，只是為了求學方便才跟父母一塊遷出村落，定居到了都市叢林。

此外旅行社的農家樂項目也是她從中牽橋拉線，最後才得以確立。

不過這件事若她不主動提起，大多數人估計也很難聯想到這個總喜歡綁著馬尾，經常牛仔褲加Ｔ恤打扮，外型是夠青春亮眼但看起來不似已出社會，更像是仍置身大學學堂，而且正品味著大學生涯新鮮處的一年級新鮮人，會是農家樂舉辦起來的幕後推手之一。

這會兒，年紀輕輕約莫二十歲出頭的陶導遊正在積極調動體驗營眾人的參與情緒，因為小巴士開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接下來他們得仰賴十一路公車走一個鐘頭的登山步道，再度過峽谷大河，才能抵達山另一邊的綠野村。

根據陶曉盈的說法，他們村子名不見經傳，經濟也一直到開辦農家樂才逐漸好轉，交通不便就是最主要的障礙。

幸好他們村子遠離塵囂，原始生態大致上保持良好，登山步道和峽谷大河才有辦法充作邁入桃源仙境的前奏，列為農家樂體驗營的第一站，且意外的廣受都會人士──尤其是鮮少踏足鄉野，土生土長的都市人──好評。

有鑑於此，受到激勵的陶曉盈更加努力，每回都是以十二萬分的熱情迎接新一團報名體驗營的嘗鮮都市人。

可惜她不曉得這回報名的團體是多麼與眾不同，便是會合在她面前的林氏夫妻跟他們的子女──木森、水淼、金鑫、土禦聯合主演，以及鍾氏夫妻和他們的獨子──鍾有道、胡姬以及火剎聯手打造，都只是逢場作戲，並非與她的動員有多大共鳴。

而遠遠站在一邊樹蔭下，僅有細碎朝陽光影灑在身上的北斗星君更是抱怨著：「我說、我真想告訴她不用那麼浪費口水，就算直接跟著小巴士打道回府都不要緊，鐵定沒人會去旅行社投訴她。」

「好順便讓史上第一長舌的北斗星君過把導遊癮？」旁邊立即有人接腔，卻不是一貫跟他拌嘴的鍾馗。這次介入嗓音，分明屬於女性。

這，恰好也是北斗最想詛咒崔判官的地方。

敢情當時在地府，笑容奸詐的判官大人那句「你們」並非專指他和鍾馗兩人，而是指十人體驗營的所有人！

判官大人直接向旅行社包團，然後不負責任把湊齊團員的工作扔給他們。所以五鬼不得不集體出動，三個扮小孩、兩個演大人，再拉上胡姬和鍾有道，剛好組成現在在陶導遊面前大玩角色扮演的兩個家庭。

如此加上他們就湊起了九人，然後跟北斗搭話的這位無預警到來，理所當然的佔據了最後一個名額，組成了當下的體驗營陣容。附帶一提，北斗一直懷疑這位趕得如此之巧，和崔判官十之八九脫不了關係。

這一位的初代，來頭亦是不小，諸如《西遊記》、《封神演義》、《寶蓮燈》……等等神話傳說故事裡，總能看見其頻繁串場的身影。

他在這一代的傳承者單看外型，十人裡有九個的第一印象，會認為她是一團燃燒不盡的烈火，那份狂野不僅突顯在氣質上，連衣著打扮都高調張揚，淨選明艷搶眼的色彩；但若能細心點去觀察她的眼睛，或許有機會察覺她的外在形象都是假象，欲掩蓋的、正是眼瞳深處兩朵象徵理智的冷焰。

她姓楊，單名戩，乃一百七十一代顯聖真君。同時也是鍾馗、北斗的青梅竹馬，只不過職司天條律法的她遠沒有北斗行動自如，正式接掌權位後倍加忙碌，一般都得鍾、北找上門，否則難以脫開身。

遺憾今天楊戩不需要他們再去助她脫身，北斗被戲謔一問，做為總是給欺負到低頭低頭再低頭的那一個，眼下唯有討饒，語氣哀怨地道：「我的親姑奶奶，我沒惹妳啊！」

「沒有？」楊戩刻意流露出意外神色，「難道天庭傳得沸沸揚揚，關於有人忙於事業，三過真君府而不入的傳聞是假的？」

聞言別說北斗，努力讓自己置身事外，討論一概不參與的鍾馗嘴角都抽搐了。

北斗星君報料還有事實根據呢！這位顯聖真君倒好，用上誇飾法突顯自己的不爽也就罷了，誰三過真君府而不入了？也不想想真君府的地理位置可不是一般偏僻，初代時期甚至就是個擺設，誰真要過了那座大門，肯定是縱向過不會橫向過，跑到那偏遠所在，哪還能不是奔著拜訪顯聖真君去的？

但楊戩壓根不在意可信度問題，反正這話就是說來給人添堵的。她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顯然很滿意二人不自然的表情，轉了轉眼珠子，正考慮是否再添一把火，報復一下某人刻意迴避，又一個某人有了戰鬥就忘了老朋友？

「杜大哥的事情你不也沒介入？」男人的聲音從旁響起，鍾馗很機警的先發制人。

淡然一笑，楊戩用眼神明白告知轉移話題的意圖已被識破，嘴巴上卻很合作，老實說明：「非是不願，是不能，那是一個命定的劫數。同理，也只有命定之人可以介入，否則外來援手也可能變成令人萬劫不復的推手。」

這話等於進一步印證了天庭大佬們的態度，別的不說，起碼杜平在玉帝心目中的份量上升不少，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就這方面來講，幾個月前的鬼王事件可謂圓滿落幕。

剛巧，他們這邊才談論到一個段落，陶曉盈清亮的嗓音也從前方傳來：「那麼我們開始登山！請大家一個跟著一個，務必小心腳下。」

說完，陶曉盈做為導遊，主動走在了最前方，沿途有特殊景觀，還會停下來稍做介紹；而在更前方大約十分鐘路程遠的山道上，則是幾個綠野村的健壯小夥子，他們是專門下來替體驗營成員背負行李的，以免都市人體力不濟，帶著行李走不完山路。

他們貼心的服務精神可嘉，扮演夫妻的兩組人索性就把裝樣子的行李交託過去，留下依舊是裝樣子佔多數的隨身物品和礦泉水。

然後體驗營所在海拔高度開始隨著十一路公車啟程，緩緩攀升。沿途，體驗營的隊形基本上是陶導遊一路講解兼打頭陣；她心目中的林家和鍾家兩家人回應熱烈，大多數時候還會主動提問；最後才是不怎麼合群，始終落在隊尾的三人組。

──一個邪氣凜然的男人、一個烈焰般的女人以及一個笑口常開的爽朗男子。

起初陶曉盈還有心思讓這三位融入團體的，可是另外兩家人實在太「熱情」，完全不給她到隊尾關心情況的空檔，陶曉盈逼不得已，只能在隊首大聲請三人組不要離其他人太遠，就此放棄靠過去的打算。

因此，她更不可能發現殷殷囑咐千萬別脫隊的三人組，早在她第一次提醒時，就已經被掉包成三個只會跟著隊伍走的幻影了。

原因無他，陶曉盈的腳程以普通人標準來看，確實是健步如飛，大概以往帶團時她都是領先等人的那位。但這回體驗營的參與者，盡是非人類啊！以凡人眼光定義的迅捷，在他們看來可未必比烏龜爬快上多少。

所以鍾馗三人決定先行一步，隱匿潛入一探綠野村的虛實。

畢竟崔判官可是明說了，一切問題的根源就在綠野村，偏偏這村子乍看下沒什麼不對勁，牛頭馬面親率陰差來此繞了又繞，也沒繞出個端倪來。倘若硬要牽扯出一點異常，大概就是屬村莊整體氛圍略嫌陰森，按理對活人的健康多少會造成損害……然而，事實卻是該常識明顯不適合套用於綠野村。

「想什麼呢？我告訴你們，這種情況就三種可能：要嘛綠野村人從小生長在這樣的環境裡，能夠長大的身體早就學會自我調整，能夠與這種程度的陰氣共存；不然這個村莊的人各個陽氣旺盛、八字極重，陰氣難侵；如果以上皆非，那這個村子裡肯定有異寶，以保證人和環境的和平共存。」

村莊內，北斗星君侃侃而談，音量並未刻意壓制。

他們聚在一起討論的地方也不偏僻，根本是在全村修建最好最平穩的主要道路邊上站著就談開了，身旁更三不五時就有村民走過，偏偏他們就像集體失聰，對三個外來者毫不收斂的討論聽而不聞，自然更不會因為虛空中傳來多人議論聲而引發恐慌。

「要說疑點也不是沒有……」鍾馗說著，視線投向道路盡頭。

那裡住著綠野村村長一家六口，其中村長父親已是近百歲的高齡，母親更是逾百歲的人瑞，偏偏身子骨均出奇硬朗，若非時間確實在兩老身上留下無可抹滅的痕跡，瞧他們行動穩健的模樣，說剛過完六十大壽也會有人相信。

換個村莊，還可以說是山水養人，得宜的環境使人不顯老。不過換成陰氣繚繞的綠野村嘛……養死人問題不大，養活人可大有問題！至少它不該是個養老的好地方，正常情況下更不可能養出人瑞來。

所以鍾馗這一望，北斗和楊戩立即瞭解他口中的疑點是指什麼。

──這是崔判官提供的情報裡未曾提及的。

「難怪要我們當作沒有情報，重新徹底調查。」北斗恍然大悟。敢情崔判官思來想去也覺得不放心，深怕細節上有疏漏。

因為綠野村的調查，一開始是牛頭馬面在負責。然而關於本代牛頭馬面，崔判官評價如下：「這一代的牛頭馬面，兄弟倆都是橫衝直撞的一根筋啊！讓他們緝捕時限至而未歸地府的鬼魂還行，野性直覺般的戰鬥本能更是令人讚賞。但如果要他們分析思考、嘗試偵破某些複雜案件……唉，那不如弄套寢具給他們，反正處理到最後勢必睡成一團。」

判官大人何其無奈，偏偏傳承者定下來後還不能換。想到這個，鍾馗、北斗就忍不住想笑，楊戩不明所以頻頻追問，得知詳情同樣莞爾，笑道：「哪天地府首席判官再開啟傳承，大概就是這位崔府君忍無可忍想逃跑的時候。」

「行了，言歸正傳。」笑也笑過了，鍾馗連忙把話題拉回來：「像村長父母這樣歲數的老人家，村子裡可不止一個兩個。單單考量年紀因素，我支持長舌北第三個假設──綠野村得異寶庇護。」

只是異寶藏的隱密，搞不好根本不在村子裡，所以他們分頭把綠野村前前後後、上上下下都搜索了遍，照樣一無所獲。

「而且青壯太多，這不正常。」楊戩接著道出第二條疑點。

綠野村諸人彷彿各個都有嚴重戀家傾向，以致那些正處在跳脫年紀的年輕人也能抗拒都市繁華的誘惑，甘於鄉村的平淡，老實留在家園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不是說這樣不好，只是太反常，往往都是非人組成的村落才會呈現此番景象。

這樣遠離凡俗的隱藏聚落，小蓬萊的確不少，且絕大多數在守護者鍾馗那兒都有備案，其中絕不包含綠野村。

坦白講，若沒有崔判官主動提及，不管是把小蓬萊當後花園在經營的伏魔將軍，亦或另外兩位天庭新貴，會不會曉得有這麼一個村莊存在都是未知數。

話又說回來，既然有了疑點二，再來個疑點三自然不足為怪。何況第三項疑點就大模大樣的擺在那兒，即便以牛頭馬面粗到崔判官想哭的神經，都能第一時間察覺──綠野村不受庇護，不在任何一位山神或土地神的轄區內。

此一現象有違常態。

須知即使是最不負責任的山神土地，都曉得在消極怠工前留下屬於自己的獨特烙印，以求發生重大變故時有所感應，能夠阻止最糟糕的結局誕生。

以此為前提，一塊原有山神土地眷顧之域要變成綠野村這樣的神棄之地，除非是另有強大的佔據者，亦或者，已喪失守護的必要性……尤其後者，假如它是綠野村被遺棄的主因，這其中曾發生何等變故，可就耐人尋味了。

結果還是老問題，現有情報不足，無法深入分析。

鍾馗、北斗和楊戩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對此都是無能為力。不過，有句老話是這麼說的：「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眼下，不正巧是三個「臭皮匠」？

他們這麼看著看著，果然看出了先前忽略的某些重要能力，伏魔將軍與顯聖真君的目光不約而同匯聚到北斗星君身上，直盯得後者毛骨悚然，抱胸驚呼：「幹什麼？你們想幹什麼？告訴你們，本星君不爬背背山，也不考慮被包養的！」

「放心，要『上山』我也不會找你。」鍾馗翻著白眼，語氣不屑，似乎星君大人的自戀等級太高，他有些招架不住。

「就是說。我們家的負心馗要被包養，也是我包養他。」楊戩順口接著說，只是前一句附和還好好的，後一句話味道卻整個變了。

然而，楊戩明顯不受同伴神態影響，華麗無視兩張錯愕面孔，昂著頭、頗為神氣地說：「不可以嗎？肥水不落外人田，便宜別人不如便宜我！不管你喜歡走前面後面，體位在上在下，希望對象構造跟你同或不同──吾顯聖真君一概滿足！」

她眉一軒，眼一瞪，雌威大發，根本已經超脫理直氣壯的範疇，直接該被冠上「兇神惡煞」一形容詞。

「惡魔戩，妳終於露出妳的真面目了！」

「不錯，表情九十分、姿勢九十分、語氣九十分──假如沒有抖音和準備逃跑的前置動作，你就滿分了。」渾然不受北斗撩撥，楊戩饒有興致繞著單手指她一副「被我識破了」表情的北斗轉上幾圈，施施然評分。

評畢，旋即回身面對眼角餘光一直關注的村口，話鋒亦隨之轉變，道：「登山隊抵達。看來後續偵查得到夜晚才能繼續了。」

「屆時從視野好、年齡老的建築物開始，一個一個讀取記憶。我們從村人口中得不到的消息，這些建築物未必就提供不了。」鍾馗接腔，直接省了北斗張嘴詢問的口水。

忽地，村口那邊多了不少人影，整個熱鬧起來。

原來陶曉盈帶人到了。

只見淳樸的綠野村住民們紛紛熱情歡迎新來的旅客，村裡的孩子們也一一湧上前，拿出各自的手段討客人歡心，哪怕不過換來一句稱讚、一顆糖果，他們也會心滿意足地露出大大笑臉，歡騰著圍繞體驗營眾人跑前跑後。

「走吧。」鍾馗收回觀望的目光，「趁著幻影沒被識破前換回來。」

楊戩無所謂的尾隨而去。

北斗落在最後，嘴裡嘀嘀咕咕埋怨著：「說清楚要記憶攫取不行嗎？眼神那麼曖昧當然容易誤會……你們根本聯合起來欺負我！」念歸念，他也不敢將距離拉太遠，三步併兩步很快追上快到村口的二人組。

一次俐落的移花接木，三人順利頂替三幻影。這個時候，走在隊伍前端的陶曉盈正拉著村長先生，在替大家作介紹呢！